​樊崧甫回忆追堵红军长征的历程:贺龙指挥顾祝同

樊崧甫回忆追堵红军长征的历程:贺龙指挥顾祝同

一、刘建绪赔本到贵州

红二、六军团由洞口经安江进出榆树湾后,陶广纵队扼守在辰谿。

红军在辰谿、凤凰、麻阳间展开民运工作,和蒋军陈渠珍、陈光中等部队有局部接触;

1936年1月初旬集中向芷江突围,与李觉十九师激战,突破李师正面西走。

李师以南靠双髻山脉,伤亡不大,但未达截堵任务。

蒋军陶广“追剿”第二纵队在晃县东便水列阵堵截,红二、六军团冲过芷江西进,便与陶部发生激战,陶部不敌,仍被红军冲过。

1月5日“追剿”三纵奉命出发,进援芷江李觉部作战,我以孔令恂率四十三、九十七两师在黔阳、洪江线原阵地掩护,自率七十九、二十八两师进出黔阳,沿黔江西岸走,雨后泥泞难行,当天只走六十华里,便在黔阳城附近宿营。

第二天我以二十八、七十九两师当先,孔令恂率四十三、九十七师断后,进至榆树湾附近。

这是群山中一个平坦地区,第三天中午就到了芷江。

李觉带我视察了战地,觉得红二、六军团在正面阻拦、侧面阵地侧击之下夺取大路,强行通过,确是一场大胆的战斗,但是李师以小挫不敢跟踪追上去,足见存在着保全实力、送敌出境的念头。

樊纵队过了芷江,便挥兵前进奔向晃县,增援陶纵队。

这一条是平坦的公路,途程九十华里,一天便赶到,啥也没碰到,据报红军已转向贵州的铜仁县境去了。

我判断红二、六军团西走,以报刘建绪,刘判断敌将绕麻阳、凤凰回桑植老巢,命三纵向麻阳、凤凰堵截。

我奉转进命令后,明知又要扑空,不得不服从,乃以后队作前队,前队作后队,命孔令恂率四十三、九十七两师由便水至大西、麻阳向凤凰前进,自率二十八、七十九师跟进。

纵队指挥部行至大西附近,忽见许多人民挑箱扎笼逃来,说蚂子来了,我想湘西的土匪真多,陈光中、陈渠珍部都收编了,何意另外还有土匪。

急令部队严为戒备,两天赶到麻阳。

到凤凰、麻阳后,即接蒋介石电令:

“贺龙部赤匪已西窜入黔,着总指挥刘建绪率第一、第三、第四纵队跟踪追剿,第三纵队的四十三、九十七两师调回武汉集中待命,该纵队进抵铜仁后, 九十九师傅仲芳部归入序列,着第三纵队由现地速向铜仁前进, 追剿总司令何键免去追剿兼职,入黔部队由重庆行营主任顾祝同统一指挥。”

我接电后,以红二、六军团实力未减,四十三、九十七两师调回后单独遇敌,兵力上胜算难操,复电请蒋暂予缓调。

不意蒋的电令已分发四十三、九十七两师,孔令恂、周祥初急电质问:何以调回命令不予转达,大闹意见。

我只好放手,孔犹不释忿,回武汉见陈诚时对陈说:“哲山兄羽毛一丰,便会飞去,终不是十八军团体的人”,挑得陈对我怀疑,经参谋长郭忏解释,陈心里还有些芥蒂。

战斗序列一变更,湘籍部队何键最亲信的十六、十九两师由刘建绪带走,比较中立,和何感情不好的十五、卅四、六二、六三等师留下来,以拑制何键的野心,调动部队也存在着政治的妙用。

在湘境作战,刘建绪总是把难走的道路、危险较大的地区,派“追剿”三纵去进军,但是红军红二、六军团老找着湖南队伍打,几乎湖南队伍每个师都吃了仗。

红二、六军团进入贵州境后,是高瞻远瞩地继续长征,而不是刘建绪所料返回桑植。

他们走曲折道路,有时北向,有时西向,诱惑追剿部队,使其兵力分散,疲于奔命。

但是蒋军将帅如顾祝同是一个头痛医头、脚痛医脚的角色,刘建绪是一心一意只顾保存个人实力的人物,因此常把兵力用于无用之地,使部队扑空和挨打,在贵州境内接连吃了多次败仗,没有一次胜利。

他们认为把红二、六军团送到云南,便算万事大吉。

二、贺龙指挥顾祝同

红二、六军团占铜仁后取捷径经江口向石阡西进,黔军犹国材部及九十九师傅仲芳部在石阡附近布置阵地堵截,“追剿”三纵樊崧甫率七十九、二十八两师由麻阳经铜仁、江口追来,此路沿辰水而行,屈曲萦迂、高低起伏、乱石零散、不良于行,但幽谷清流,水声潺潺,风景绝佳。

铜仁虽经红军过境,市内商业依然繁盛。

红军与黔军及九十九师打了一仗没有突过,折向东北有经寨英走松桃模样,刘建绪虑其回湘,急令樊崧甫纵队折回铜仁向寨英、乌罗司堵截。

傅仲芳九十九师于此归入三纵序列。

从石阡回铜仁,阳关大道,行动较为便利,由铜仁趋寨英,走的都是偏僻小路,在山谷中七弯八转,尤其是要徒涉四十八溪,三个师在一条路上走,前面一拥塞,后队当天就达不到宿营地,陷在山谷中过夜。

这四十八溪并非四十八条溪流,而是在一条溪上要徒涉四十八次。

当指挥部行临此溪初渡时,这些老爷官佐便停留河边不走,我当命官佐脱鞋袜徒涉,由于军长带头,官佐只好追从,终于没有把路塞住,当天到达了寨英,再由寨英北进到乌罗司(为苗族土司地,在万山中)。

到了乌罗司,见不着红军踪迹,徒然跋涉了许多险阻,大家埋怨刘建绪,说遇到了这种无能的总指挥,不教你战死,也教你跑死,而刘对湘籍部队却拣着大路给他们走,但是偏偏红军找着他们打,打得他们神魂失措。

顾祝同设行营于贵阳,与贵阳绥靖主任兼前敌总指挥薛岳共处一城,防红军进犯贵阳和遵义,刘建绪则顾虑红军再回湘西,因此思南、湄潭一带甚为空虚,而思南有石桥可渡乌江,红二、六军团乘虚而入,无抵抗通过思南、湄潭径攻遵义。

守遵义的是郝梦龄(锡九)的第九军,辖第四十七(裴昌会部)、五十四(郝自兼)两师。

遵义有东西两城,东为旧城,西为新城,四十七师副师长甘芳(继昌)兼任行政专员。

这个军在江西“围剿”中央苏区时几经败绩,他们万不防红军来得很快,交战以后,东城守军一个旅打垮,城就被红军攻破了,东西城对峙了三日夜,顾祝同急电樊崧甫第三纵队驰援。

第三纵队樊崧甫部辗转奔驰于寨英、乌罗司一带大山中,顾祝同看地图上尺寸很短,以为行军迟缓,严令斥责樊崧甫,以红军攻遵义,命樊部兼程驰援。

于是“追剿”三纵队循印江、思南渡乌江西向,由思南至湄潭一段,路程名九十华里,沿途平坦,阳关大道,但是地图上幅面甚宽,樊部一天到达。

顾祝同电我表扬,我对左右说:“不意这位顾上将不会看地形图的曲线,真使人啼笑皆非。”

樊纵队到了遵义,红二、六军团已西进,但见旧城里到处都是标语,群众大会会场残迹犹在。

据居民说,红军做了轰轰烈烈的民运工作,青年很多跟去当红军。

因为红军行踪不明,樊纵队在遵义停留了三日,樊、郝、裴、甘等都是保定军校同学,在戎马偬忙中,彼此间依然有许多酬酢。

红二、六军团一部到达黔西县属打鼓新场,顾祝同命樊崧甫“追剿”三纵跟踪追蹑。

我电顾:

共军企图渡过长江北上与主力会合,其行动为打击追兵,不会直线行动而是曲折迂回的,也不会久滞一地。

据职见,打鼓新场不过一小部,敌主力恐在其北部大山中。

向打鼓新场黔西追蹑,势将徒劳往返,请核复。

顾电示仍照指定目标前进。

我乃率纵队经枫香园到打鼓新场,毫无红军踪迹,折而南下到黔西县,方拟向大定西进。

黔谣云:大定女儿一枝花,毕节男孩胜过他。

大家都想去瞻仰这美人县,突然又接到顾电令:枫香园到敌主力,有再攻遵义模样,着迅速回援。

当由黔西掉转马头,回到枫香园,到时红军早已向西北方向走了。

我判断枫香园红军不过一小部,是掩护后队,威胁遵义蒋军,以便进攻其他蒋军的。

又接顾祝同电:“贺匪窜犯仁怀、茅台,与我军万耀煌部激战甚烈,着该纵队迅速驰援。”

樊纵队又兼程赶到仁怀县,到达战地时已入夜,还听到断续的枪声,其实战斗并不激烈,万部还守着阵地,告急是有点虚张的。

樊纵队到茅台的当夜,接顾祝同电令,说:“赤匪主力窜打鼓新场,着速向该地追击。”

翌早又回头经枫香园向打鼓新场转进。

我当时说:"我顺服地听共军的命令,要调我到那儿,我就到那儿,顾祝同、刘建绪是共军的播声筒。”

我按令指挥“追剿”三纵再经枫香园到打鼓新场。

到时红军已向黔西走了,我当电顾:判断共军此次将乘虚通过黔西、大定向毕节西进,请集中兵力堵剿追剿。

谁知顾、刘都不采纳,命令我经清水塘、龙昌营到瓢儿井堵截,樊纵队又折向西北走。

黔西毗连云南,山川成纵断形势,与东方各省横断山脉不同,东西向行军,翻山越岭,真是困难万分。

山的标高在湖南最高只三千米,而滇黔川边区高达五千米以上,贵州民谚:天无三日晴,地无三里平,人无三分银。

又云:贵筑路从云里入,夜郎人自日边来。

可见其险峻程度。

清水塘到龙昌营地图上只一小段,土民估程五十六华里,都在大山谷里,我们行动时,翻了一个十六里岭,走了二里平路,再上三十八里岭,羊肠马坳,真跑死人。

路上很不平凡,自清水塘上王仙寨时,看见左侧山尖上聚集着许多苗民看军队行动,可望而不可即,走的路不但高低不平,而且倾向河边,只单人的小径,泥水路滑,一侧峻山,一侧万丈深溪,跌下去粉身碎骨,走到那倒马坎,差不多人要爬着走了。

到了吊公寨,沿途停下来休息。

路北是一条小溪,对面岸上有两三百米空阔草地,边上高山耸起,岩洞林立,草地上猿猴千百成群,大都很肥胖,坐的、卧的、立的、走的、攀岩升高的形形式式齐全,人们向它们看,猿猴亦向人们看。

一军人马行动,你走你的,它们不理会,也不惊慌,老猿坐在地上捞长胡子,母猿坐在那儿喂乳或抱着小猿玩,确是另一世界。

有兵叫打打打,我急忙下令禁止:不得侵犯,我们有落伍兵,打了,它们会向落伍兵报复。

这样,双方总算相安无事。

从吊公寨上岭,爬了一层,又有一层,三步一停,五步一搁, 既费时,又吃力,指挥部直到夜半才到龙昌营,后面两师更不知何时到齐哩?

好得没有遇到红军,却是又被顾祝同来电斥责一番,说行动太缓慢了。

三、樊崧甫一路扑空

湘籍部队中比较对刘建绪接近的陶广军(十五师,六十二师)、陈光中六十三师、陈渠珍三十四师均留在湖南“清剿”整训,归何键指挥;

而何键最亲信的十六、十九两师则归刘建绪指挥,带出湖南。

十九师师长李觉为何键的女婿,而十六师师长章亮基(伯炎)则为李觉的妹夫。

离开湖南越远,刘对李的顾虑越大,谋害呢以我的阻碍未成,乃另用拉拢手法,将自兼的第一纵队指挥官让出,由李升任,暂交我指挥,使李易于听命,其实一切都由行营直接命令,我不过将命令转达而已。

除此外,我与李彼此多一些联络,互相通报行军的苦楚。

樊崧甫“追剿”纵队由龙昌营转进到瓢儿井,没有见到红军形迹,空跑了一次险阻山路。

瓢儿井是高山中一个市集,村落不小,户口不少,但饮水很困难,只有一口井滴沥一些泉水。

需要大量的水,要到三到十里外去挑。

粮食倒有米可买,炊起来,清香可口。

和别省不同,鸡特别养得大。

据传此地土人会放蛊,最容易把蛊放在鸡肚里,吃了会死,所以我们在路上就约束士兵严守纪律,不可得罪居民,免中蛊毒。

但是我不相信此话,买了一只大雄鸡下酒,并未发生异变。

二十八师有两个士兵,腹痛死亡了,大家说他们吃了鸡,中了蛊。

红二、六军团以少数游击部队在黔西、大定、毕节以北大山区装腔作势地白日公开活动,把主力隐蔽起来,夜行昼伏,循黔西、大定平坦大路径攻毕节。

顾祝同眩惑于表象情况,把兵力大部调到大山区去“扫剿”,另一部则层层布防,以备红军南攻贵阳,保卫行营绥署“追剿”总指挥部的安全,黔西、大定、毕节中间地带正是空白点,因此红二、六军团乘虚而入,无抵抗进入毕节。

毕节是一个行政专区所在地,文风颇盛,在外界做官的人不少,此城一失守,呼吁的声音多了,顾祝同连忙飞电各纵队驰援, 樊崧甫“追剿”纵队也由瓢儿井经金银山趋毕节。

金银山名词很好听,实际上是乱石纵横的山邱(或许古时曾产过金银),一路下坡,当天就到,但是红二、六军团早已西去。

万耀煌、郝梦龄两个纵队已先到达,十多万人聚集一城,秩序颇为混乱。

在樊纵队指挥部到毕节城东时,后面跟着一乘三人抬的大轿,我们休息,它也停下来,这乘轿不像乡间所有的,有点蹊跷。

七十九师副师长黄壮怀把那轿门拉起一看,里面坐着一个衣服华丽的美女。

在战地里哪会有这样的贵妇,令人生疑,但是我命勿惊动她,让她走了,有人疑为红军派来的间谍。

我当时电顾祝同:判断共军将夺渡金沙江北上会师,请注意巧家方面的堵截。

但是顾祝同又命令我经龙家营向财神塘前进“堵剿”,这一条路是在山腹中行进,是在川滇黔边境山高水怪的地区。

樊纵队在一个高山腹道上行军,一天走了八十华里,途中没有一个小村落。

但是山头上道路非常平坦和宽大,两旁林木非常繁茂,遍处盖了厚雪,树木上悬着各式各样的冰花,现出一个琉璃世界,太冷了,不能停下来休息,只好一天跑到晚。

最后到了一个村庄,有二三十户人家,就在那里宿营了。

指挥部住在天主堂里,神父们都跑了,我和幕僚到那里一看,不禁胆战心惊,一幢小洋房兀立在村庄里,内部布置像轮船里的格式。

这是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,本国政化不到的所在,军队更不会到这穷乡僻巷来,而美帝国主义的教士却深入到这里来了,这些文化落后的民众被他们诱骗得很驯服,他们真是侵略的先锋队,值得我们警惕。

在向财神塘前进中,一路翻雪山。

途中我忽听士兵叫:

哪,哪,看,看。

我向路边一看,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丝不挂地拎着吊桶出来取水,遍身墨黑,没有衣穿,真是可怜。

但是这块地方,地面上露着红煤,搬来就好烧,居民住在山洞里,日夜烧着火,倒也不怕冷,山上树木,因为地里有煤,老长不大。

居民的吃食极简单,烧一罐开水,放上一些玉米粉,烧糊就吃了;盐是困难吃不着的,盐要从自流井背来,都是方方的盐砖,一个人背一只篾篓,篓中放几块盐砖,翻了几百里山岭背来,价钱卖得很贵,普通的人民吃不起。

贵州的威宁、毕节,云南的昭通、彝良、镇雄毗联地域,东西联亘近六百里,尽是层叠的雪山,拔海有超出五千米以上的。

红二、六军团与蒋介石追剿”各纵队于这片连山地中盘旋时约半个多月,顾祝同命令:

按各纵队所报敌情判断,以樊崧甫为较正确,右翼三纵队(万耀煌、郝梦龄、樊崧甫)着暂归樊崧甫指挥,以通报代命令。

但是事实上还是行营直接指挥,不过彼此间多联系而已。

樊崧甫“追剿”纵队辗转于龙家营、财神塘大山中,饱尝雪山风景,见到从未看过的大瀑布;住过一条大河流入的山洞,容兵一团和一个师部,还有空余,遇到苗民住削壁岩山上,以滑梯上下;吃的最困难,米面绝难见到,洋芋玉米作上粮,鸦片苗当青菜,后来盐也没有了。

天天在雨雪里翻山越岭,看不见田地,士兵们说:“亏得脚是肉长的,还跑得动”,我问故?

士兵说:“假使是铁做的,早走坏了。”

走到一条岭顶上,寒风刺骨,冰雪扑头,七十九师师长陈安宝说:“何日能得东归?”

我说:“恨少年时不该做文章”,陈问何故?

我说:“年轻时动起笔来,就写些什么立功万里,投笔封侯,今未出国境,志气已馁,怨不得别人,只好埋怨自己乱吹牛皮。”

一路上走那冰菱的路,偶不小心,跌得皮破血流,陈安宝说:“我想了尘”,我也说:“我想了凡”,陈说:“你带着夫人走,她姓冯,上海人说冯了冯了,你这个凡了不了。”

虽是开着玩笑,但代表着厌战情绪。

到了财神塘,见到几十亩农田,官兵皆大欢喜,恰似到达极乐世界一样。

这是盐运通道,补充了盐粮,接到电令:红军进攻昭通,命前往夹击。

当向昭通进援,走了一天,又接顾电令:"赤匪由昭通东向镇雄南境窜走,令速向侯家场(地名记不清,为土司地)堵剿。”

当又回头向东,到时,红二、六军团已翻越南天门南行。

接电令:“赤匪在吴家屯与万耀煌纵队剧战,速驰援。”

侯家场土民云:上南天门,岭高六十华里,岭顶人不能坐下, 坐下会送命。

我当时以为红军好走,我们也能走,遂以九九、二八、七九师顺序翻越南天门。

那知一天时间,只上了九九师,二八、七九师站在后面等了一日,天黑了,只得在原地过夜。

第二天一早,我率二八师先行上山,以部队走得太慢,恐七九师不能当天上山,亲自率了一班卫士从路侧攀登上岭,催前队快走。

下午三时我登上岭顶,途中见几匹倒毙的驮驴,岭背上有百余米平坦的道路。

因先头部队未到,我只好停下来等待,上岭时汗透重衫,停下时都冰冻了。

岭顶两侧还有高峰,峰上猿猴把冰块大石块推下来打人;路侧山谷陡峭,万丈深坑,人马跌下去,立即毙命。

到时天气晴朗,一忽儿一阵风来,大雾弥漫,对面不见人,所有前面、侧面的路统被雪掩盖了,眼前无路可走。

等了半小时,前卫营到,向我请示行走方向,我以天已近晚,不可能到达目的地,细辨东侧似有一条路迹,遂命前卫营在背包上卸下圆锹十字镐,开通道路。

天将黑时,路开通了,指挥部到来,我就下令各部队自找地点宿营,并叫郭旅长带前卫营到顺路小村落宿营,行约十华里,发现有十几间小草屋,人民都逃光了,没有吃的,煨了几只洋芋点点饥。

郭旅长问:“如何布置警戒?”

我说:“我们本不准备到此地,敌人也不会预料我们到此地,雪地冰天,我们走不出去,敌人也走不进来,官兵们辛苦了,关着大门睡觉吧,门内派个步哨算了。”

大家疲劳了,一觉睡到天亮。

四十六军两师部队到了山顶,为寒威所逼,各自觅路逃生,找村庄宿营,彼此不相顾,混乱地过了一宿。

第二天拂晓,指挥部和前卫营㬽腹出发,回到原路上、下岭前进,十时左右各部队不期然都凑到这条路上来,有一个二三五旅传令兵薛宝英奉旅长段朗如令送报告到指挥部,走了一夜半天才找到,向我敬了一个军礼,递上报告,说:“军长,找你一夜到现在才找到,好了,报告送到了。”

我正慰劳他,不料他一跤摔在地上,咬住牙根死去了。

我想找医生来不及,如何是好,灵机一动,急忙掏出自己口袋内鸦片泡,叫卫士将热水瓶热水倒在碗中,挖开薛牙根灌下去,果然活回来了。

我将自己所带的一个麦饼给他吃下,他起来欢欣地回去了。

吴家屯扼着南天门下来西进之路,蒋军二十五军万耀煌部堵防于此,红二、六军团展开攻击,激战了一天一夜,万军被击破,傅仲芳九九师赶到时,双方的部队都走了。

樊纵队部经过时,见村边一片广场上放着近千人的阵亡将士尸首,被居民把衣服剥得精光,都是赤身露体。

因此地雨多,不产棉花,居民没衣穿,死人身上的衣服也成了珍宝,所以统被剥去。

哪方面的人也分不清,可怜无定河边骨,都是深闺梦里人,以“追剿”紧迫,没有工夫掩埋,仅通知地方早为收葬。

以红军有再攻毕节可能,“追剿”樊纵队复奉命开回毕节,但是红二、六军团却占了威宁,再奉命西进“追剿”。

这两县相隔一百八十华里,走了两天才到,红军已走向水城,此时万耀煌、郝梦龄、郭汝栋各纵队布置在毕节、大定、织金间,防红二、六军团回窜;

杨森二十军杨汉域师驻高县、筠连、平彝;夏炯师驻琪馨;杨汉忠师驻庆符,警戒着川边;而吴奇伟、李觉等纵队则着重于贵阳、安顺、镇宁、关岭、南安、普安、盘县这条通云南的大道上,只以樊崧甫一个纵队追踪摸索。

但是樊纵队跑了三个月,与红军老是相距五百华里,到处扑空。

有人和我说:“老百姓曾问红军,为什么不打樊崧甫纵队?红军说:留着樊纵队抗日用,我们不打他。”

我问:“共军怎能辨别是我的部队?”

他说:“容易认识得很,你纵队士兵都穿绷布橡皮底鞋,走过路上有花纹;你们常用稻草铺烂泥路,只要看见这两点,就明白是你的部队了。”

我听了这些话,当然知道是吹嘘的,但是对红军说我是抗日部队,心里觉得红军是知己,真不愿意把官兵牺牲在内战里,少接触红军是好事。

威宁城区是有些凌乱,盐巴粮食给红军补光了,市面正恢复起来。

威宁城西有一个大湖,周三十华里,名为草湖(乡人也叫威海),有了这湖,就有丰产的鱼类,我们就在这大山里吃到鱼虾。

据居民云:草湖原为一片良田,有小河流入山底中成为伏流,后入口堰塞了,水流不出去,田地变成湖海。

“追剿”樊纵在威宁住了一夜,即分两路向水城前进,九九师在左,七九师在右,互相掩护推进,通过二十里铺、文家至巴田坪附近宿营,在夜间九九师左面发现稀疏枪声,据报系与当地土匪接触。

翌午取大包围形势进入水城。

水城这个县是贵州少见的,小河纵横,水田连阡,城四周极为开旷,有二十华里长的平野,守起来攻击很困难,但攻破也跑不掉,城中未见红军踪迹。

其实红二、六军团没有到水城,是县长望风逃窜到城东四十多里外,谎报省府水城沦陷,“追剿”樊纵到时那县长尚未回城。

水城地方很富庶,鱼米不成问题,官兵到此吃了几顿好饭。

贵州天气,整天晴的很少,从威宁出发那天,一轮红日,官兵皆大欢喜,不意走了三十华里,看见一个山头冲起雾露,逐渐扩大,迷漫空霄,遮蔽了太阳,刹那间各山头都吐出雾气,连成一片,顿时大雨倾盘,殊难以科学理喻。

这种气候幻化,在贵州西部是常见的,不过此地尤为奇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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